第二十三章 取舍之间 (2/3)

将军在上 橘花散里 6827万 2021-05-09

马车上,他找出笔墨纸砚,胡乱涂写。回到家后,他让人把官印交回,然后叫来妾室,直接将写好的清单塞入杨氏怀里,吩咐:“三个时辰内,把上面的东西收拾齐整装车,用七品官的旧车,外表不要太惹眼,也不要让人知道。”

杨氏看着清单,迟疑地问:“都是出行用品?还有养胎药?爷,你要做什么?”

夏玉瑾故作轻松道:“皇上答应给将军捎东西,爷要亲自押送过去,今夜就走。”

杨氏大惊失色,试图从郡王爷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神情。却见夏玉瑾找来账房,将大部分银票提出,堆在桌上。他端坐在花厅,叫来心腹,神情严肃,仿佛排兵布阵,精挑细选出同赴江东的随行人员,再道:“你们去花帽子胡同里请三个最有经验的稳婆,再叫上李家庄的李大力,刘家铁铺的刘三郎,住北街巷口的茅二混子,经常在南街酒馆打混的莫小子、李狗儿、苗仙儿、霍玉郎……”他一口气点出十来个人名,斩钉截铁道,“无论是用钱砸,用威逼利诱,还是用捆的,必须将他们弄过来!跟爷去江东!”

骨骰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……李大力是个跑镖的也算了,打铁的也算了,可是……唱戏的,做惯偷的,打混的,这些人带去江东,将军会生气的吧?”

夏玉瑾沉着道:“市井混混有混混的好处,有备无患,总是好的。”

蟋蟀半点也不想去战场,哀求道:“郡王,你这身子骨,还是别勉强去战场了,要是安太妃知道,会念你不孝的。”

夏玉瑾问:“她有制止吗?”蟋蟀摇头。

夏玉瑾又问:“她有说不准吗?”蟋蟀哑言。

夏玉瑾拍掌道:“那就是默许了,谈何不孝?”

蟋蟀:”可……可是……”太无赖了。

夏玉瑾拍拍他肩膀,淡定道:“做人要会变通啊。”

蟋蟀无奈,不敢反抗主子,只好领命而去。

众人散尽。夏玉瑾苦笑着低头,从未上过战场,满心不安,静下来才发现没有半点茧子的** 双手在微微颤抖。他深呼吸一口气,忽然狠狠握紧双拳,带着所有的决心,重重锤在桌面上,让强烈的疼痛清醒了头脑,然后看着北方,用坚定的口气来说服自己:“我是男人,我是爷们……”

男人可以废物,可以窝囊,可以胆小,可以怕死,可以没用。可是有些事情,绝不能退缩半步。就算力不能及,也要倾尽全力,勇敢去做。

夏玉瑾是个倒霉蛋。

上次赈灾出行,他是御史,前呼后拥上百人,身边还有悍妻美妾服侍,路上地方官员统统笑脸相迎,争相讨好,除了马车颠得** 痛外,没吃半点苦。

这次去偷偷溜去江东,披星戴月,还要收起奢华做派,低调行事,不敢有半点张扬,衣食住行降了不止一两个层次。所幸他前些日子每天都有锻炼身体,身子骨和胆量都好了不少。为了媳妇和儿子,也颇有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,特意骑上马赶路。结果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骑不惯马的人骑马跑了没两天,遇上只狐狸蹿过,受惊失蹄,他抓不稳缰绳,一个跟斗摔去烂泥地里,滚得和泥猴似地,青紫擦伤无数,幸好没动筋骨,趴着半天没动静。

骨骰都快哭了:“郡王爷,你还活着吗?”

夏玉瑾慢悠悠从脏臭泥坑里爬起,晕头转向了半会儿,醒过神来,发现罪魁祸狐溜之大吉,马儿在乖乖吃草,想不到该抱怨谁,忍着伤痛,自觉往回走。

他迈开腿走了两步,踩到衣角,再次扑倒,磕向旁边的石头,扭伤了……有个没长眼的看主子神色要变差,赶紧奉承:“郡王吉人天相,幸好落马时没摔到石头上。”

夏玉瑾痛得直抽凉气,指着那不会说话的家伙骂道:“来人,上板子!”

蟋蟀愁眉苦脸道:“没带板子。”

夏玉瑾:“……”

蟋蟀期待地问:“要不,小的回去拿?”

众人七手八脚围上来,把不安分的伤员架上车,继续赶路。可惜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,夏玉瑾能吃苦,他娇贵的胃不肯吃苦,随着大家一起吃了几天干粮,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立刻闹腾起来,不但上吐下泻,还发热。随行的吴大夫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妇科圣手,帮他诊脉后,开了两个方子,要求原地休息,等退热。

夏玉瑾念着北方,闹着要走。奈何随行人员害怕南平郡王脆弱的身子骨出个三长两短,自己九族都脱不了干系,纷纷哄着骗着,任凭他急得跳脚,使尽威逼利诱手段,个个铁骨铮铮,宁死不依。誓要将他治好,再祸水东引,丢给将军担责任。

几番折腾,行程被耽搁。

那厢,大秦皇帝和众臣上商议后,也觉得东夏和谈未必很有诚意,没派重臣,而是从翰林院里挑出个熟悉东夏文化的侍读,破格封了个太常寺少卿,带着四五个随行官员,比夏玉瑾后发先至,到了江东,先去军营见叶将军,了解清楚形式后,派使者送信去东夏军营。

送信使节姓白,礼部给事中,江北人,年纪轻轻,个头矮小,却胆量过人。

他独身持信送至东夏军营,两边刀枪林立,寒光闪闪,东夏大将云集,杀气震天,有须发皆白的王者斜卧白虎皮软榻上,身边有美人手持葡萄,细心服侍。美人抬头,淡淡朝他看了眼,秋波流转间,摄人心魄。

白使节定下心神,忽视美貌,细细看去,却见美人肤色白皙细腻,身形小巧,不似东夏女子高大粗壮,黝黑粗糙的模样,倒像是大秦人。她身穿珍贵的白狐裘,带着五色宝石头面,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垂在耳边,熠熠生辉。脸上没半点被掳的愁苦之色,只有服侍东夏蛮子的欢喜,时不时软语讨好,比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还** ……

白使节鄙夷地扭过头,不去看这自甘** 的美丽女子,对东夏王行个大秦礼节,然后傲然送上和谈文书,站直身形,等待对方商议答复。

两军交战,不杀来使。

东夏王略皱眉,不予计较。未料,那** 的女子低头对东夏王附耳几句,东夏王含笑点点头。** 女子便走下软榻,忽然开口,故作疑惑道:“这位腰杆站得比枪直的公子,我好像见过呢。”

东夏王好奇:“柳儿,你在哪儿见过?”

柳惜音漫不经心地道:“好像是伴香楼的豪客,不知今个儿怎如此正经?看着挺人模人样的。”

东夏众将哄堂大笑。

白使节自幼读圣贤书,品格清高,何曾去过花街柳巷?他气得脸都青了,指着柳惜音骂:“你莫血口喷人!”

“咦?”柳惜音歪歪头,在走近两步,细细打量了一番,“莫非认错人了?你不是白大爷吗?”她耸耸肩,不等对方否认,神情满是嘲弄,“大秦是没人了吗?这般道貌岸然之徒也派来和谈?”

白使节忍气吞声:“姑娘也是大秦人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柳惜音媚眼横扫全场,笑吟吟道,“大秦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软蛋,瞧瞧你那风吹就倒的小身板,个头还没我高,哪比得上东夏男儿英勇?大秦皇帝该不是找不到人,把孩子派来了吧?真是可怜见的。”

大秦官员嫌东夏人野蛮不知礼,东夏将领嫌大秦人文弱装清高。谁都看不起谁。

白使节来到东夏阵营,东夏王特意安排了下马威,给他颜色看。可是他没有想象中的卑躬屈膝,讨好求饶,让东夏将士们很厌恶。如今柳惜音故意挑衅,给对方泼污水,毁掉他的尊严,倒是对了大家胃口,便在旁边跟着起哄,各种污言秽语蜂拥而至。

白使节空有满腹学问,奈何秀才遇到兵,有理讲不清。无论说什么大道理出来,除伊诺皇子明白几分外,其他野蛮人统统听不懂。还有柳惜音牙尖嘴利,在旁边引经据典,字字诛心,句句毒蛇,不但帮腔嘲笑,还将他的辩解用东夏话曲解给大家听,惹大家笑得更疯狂。

他单嘴难敌众口,又不擅长骂粗话,很快落于下风。白使节被羞得满面通红,急怒攻心,终于顾不得书生风度,竟不管不顾地朝柳惜音脸上唾了一口:“你这** 贱妇!长的是如花面孔,行的是毒蝎心肠,是大秦之辱!祖宗之辱!”

柳惜音愣住了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吵杂的场面瞬间寂静。

“一个小小破使者,让你三分,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?敢在东夏地盘放肆?”东夏王正欲怒斥,旁边大皇子见心上人受辱,勃然大怒,已拔刀而起,也不管什么使者不使者,就要砍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。可是柳惜音动作更快,她退开两步,顺手取下帐帘上挂着的马鞭,劈头盖脸就往白使者身上抽去。

她的气力在女子中不弱,抽个文弱书生不在话下,鞭鞭入肉,鞭鞭见血。

白使者自知失言,痛得咬牙切齿,悔恨不已,不敢还手,也不敢逃避,只能死死撑着。

东夏王沉着脸看他,没有出言相阻拦。大皇子缓缓放回手,带头鼓掌叫好。

众将看得兴致勃勃,笑声一片。唯伊诺皇子皱眉摇头。

白使节遍体鳞伤,终于忍不住倒下,低声** 。

柳惜音一把抓住他衣襟,从地上拖起,劈头盖脸又给了几巴掌,狠狠将口水吐回去,怒道:“姑奶奶最恨你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!”

白使节拼命忍着,不愿应声。

东夏王看够热闹,开口喝退爱妾,然后将和谈文书砸去他脸上,怒道:“这种破条件,当东夏是傻子吗?叶昭一介女流,不过侥幸胜两场战,还当东夏怕了她不成?让你家皇帝好好想,认真想,重新开条件来。”

白使节拾起文书,忍痛含恨退去。

路上,他困惑地揉揉身上皮肉伤,然后摸摸怀里,掏出刚刚** 女子抓住他吐口水的时候,飞快塞入里面的小小的布条查看,布条上有红色凤仙花汁马虎写成,带着花草清香的潦草字迹。

他看完后,神色大变,不敢耽搁,带着满身伤势,飞奔军营,秘呈叶将军。

昭:

东夏暗调五十万大军将至,戒急用忍,切勿轻举妄动。派探子留意敌情,待信号发出,大举进攻。

惜音绝笔

江东山多地广,通阳城易守难攻,几次出击,无法重创敌人,陷入僵持。叶将军最近深居简出,甚少在人前露面,老王军医和小王一天三顿饭朝她住的屋子跑,有时路过,还能闻到药香,难免让人胡思乱想,想过后又忧心忡忡。

“叶将军病了吧?”

“不知呢,秋水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”

“老王军医什么也不肯说也罢了,小王军医故意做个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,让人看了就想揍。”

“好,晚上就去揍。”

偷偷聊天的巡逻兵看见远处行来几辆马车,立即停下说话,站直身形,走上前喝道:“哪里人?做什么去?”

马车带队的是个圆脸小伙,长相敦厚,看了就讨喜,他笑眯眯地说:“是南平郡王府送些吃食和衣服给叶将军。”巡逻兵检查货物,却见都是些寻常药物,还有厚实皮毛大衣,依旧心存疑惑,不肯放行,盘问不已。

车帘忽然掀开,厚厚的狐皮裘里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指头,夹着块黄金雕成的令牌和淡青色花笺,黄金令牌熠熠生辉,花笺散发着淡淡清香,圆脸小伙急忙接过东西,塞给巡逻兵道:“这是南平郡王府的令牌和信件,你也知道南平郡王和你家将军是什么关系吧?快快放行!”

巡逻兵半信半疑接下,确认无误,正欲放行,看见一辆车被护得特别严实,又问:“车中何人?要检查。”

圆脸小伙迟疑:“这个,是郡王派来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巡逻兵已掀起车帘,往里面看了眼。惊鸿一现,车中是被白狐裘包裹着的瘦削美人,长长的睫毛,忧郁的眼神,在母猪都是奇缺货的军营,更是美得人神共愤。

巡逻兵整个人都酥了半边,放行后,正值换班,赶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。

“郡王爷派了个天仙美人给将军。”